一、序言
“人类联盟是一个由多个人类亚种组成的松散的、牢不可破的联盟，自人类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的、经过历史证明的完好无损的联盟。”
——《人类联盟宣言·序》
二、酒馆
“历史是虚无的。它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当然，我说的是写历史的人是虚无的。我们超星种就喜欢说实话。所以我们经常被赶出去。”
一位端着酒杯、靠在墙壁上的黄种人。右腿半顶着墙。瘦瘦高高的。左眼蒙着一个眼罩。
他叫端木西。
“你知道的。我的眼睛就是这么瞎的。但是我的灵魂还看得见。”
他对面的白人站在那里。也是瘦高个，但不如端木西挺拔。他没有眼罩，但他的眼神总是躲闪的，像怕被什么人看到。
“好了，端木西。这并不是你的错。这是体制的错误。”那位白人安慰道。“我们这代超星种，就是生不逢时。刘耀的死，可能真的不是意外。”
端木西听到“刘耀”两个字，气不打一处来。把酒杯重重地放到吧台上。
“我知道，科林。但是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？现在是 2602 年。刘耀都死了快半个世纪了。还执着于他干什么呢？”
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馆。只留下科林愣在原地。
“等等，端木，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科林抓起酒杯跑了出去。丝毫没有听见后面酒馆服务生的呼喊。
“先生，别忘记归还酒杯。”
三、宵禁
洛杉矶的夜晚静悄悄的。
几乎看不到流浪汉。也听不见警笛声。人们大多低着头走路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
这是洛杉矶著名的宵禁政策。自从莫妮卡·沃伦担任北美联盟总督以来，她一直在北美组建自己的势力。她的有些法案甚至高过了联盟宪法。
外行人对她的评价就是：冷血、女强人、不近人情。大多数流言说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。
当然，她是一位赫血种。
赫血种的诞生是一次实验意外。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产生的。传言道：“赫血种的基因里面有蝙蝠的因子，所以他们不喜欢白天。”
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玄乎。官方说法是——赫血种之所以叫赫血种，是因为他们是冷白皮，并且血液含量比人类多，血型为特殊的 H 型。故此官方定义为赫血种。
不过民间似乎不相信这种说法。甚至有江湖传言说亲眼看到过赫血种在晚上吸食人血。
相传在洛杉矶街头，夜晚会出现一个长着獠牙的人形怪物。它们以吸食人血而生。这就是洛杉矶宵禁的起源。
但这种说法很快就被推翻了。政府宣称那个人形怪物实际上就是蝙蝠在月光下的倒影，死者是被蝙蝠的翅膀划伤未进行及时救治而感染身亡。
不过前者的说法仍然是长辈恐吓儿童的手段。告诫他们晚上不要出门。
端木西与周围人格格不入。
他才不会低着头走路。他喜欢堂堂正正做人。即使被抓住也认栽。
科林出了酒馆就不敢大声说话了。甚至跑步都怕。生怕碰到巡逻的警察把他抓起来。
“你要是害怕就回家去。胆小鬼。”端木西没好气地对着后面的科林说。
科林马不停蹄地小跑过来，连忙捂住他的嘴巴。
“小点声。要是被周围人听见就惨了。我可不想下辈子蹲监狱。”
端木西用力掰开科林的手。用手指着科林的鼻子，咬牙切齿地说：
“你和那个刘耀一样是懦夫。超星种的懦夫。我们出生就是为了改变世界，改变体制。你倒好——怯懦，胆小，不思进取。”
科林愣住了。
他看着端木西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，消失在视野中。
洛杉矶的夜风吹过来。路灯黄黄的。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科林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只从酒馆偷出来的杯子。
四、任人打扮的小姑娘
是啊。现在是 2602 年了。
距离布鲁斯引擎问世也已经过了三四十年。人类的足迹遍布银河系各个角落。奎拉现在只是人类的一个小地方。
历史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我们甚至都算不上历史。
当然，有的人在历史中错误地存在。甚至不存在。
刘耀是。
克劳德也是。
道格拉斯在死后被评为极端民族主义恐怖分子。历史书说他是疯子。
克劳德在布鲁斯的推动下，人们才接受了他的电波——但是仍然是“超讯电波”。因为说着顺口。没有人想改口。也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要改口。
路易丝呢？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了。也不在乎。可能按部就班地生活。也可能成为一位作家。但是人们也并没有看到有叫路易丝·克伦威尔的作家。
不过在 27 世纪开端，人类确实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。人类高层组建了恒星舰队。这为人类的航天打下了武装基础。
布鲁斯和他的学生在地球深处发现了炽阳矿——一种蕴含强大能量的矿脉。并且在火星也大量分布。成为新一代的武器。
而布雷却死在了 2599 年 12 月 31 日。
布鲁斯还参加了他的葬礼。
昔日的同伴。后来的仇人。再后来的人死为大。
科学界失去了布雷。得到了布鲁斯。
五、超星种
端木西是一位超星种。他对自己的种族一点也不感冒。
超星种是有着超高智慧、并且能够推演过去的种族。他们通常在人类联盟内担任政治家、历史学家。但是他们喜欢说真话。总是直言不讳、一针见血地怼别人。因此他们在联盟的席位非常少。甚至没有。
超星种很少。有人说是人类某位疯狂科学家偶然制造的。那位科学家把人类基因里面的坏片段删除了，塑造了这种聪明但不完美的人。因此他们看起来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。
不过更多的人却说超星种就是得了克氏综合征的人类。男性身上没有茂盛的毛发。
他们也对此没有反驳。
端木西家境优渥。家里一直放着一本他看不懂的书籍。封面翻译成英文就是《Valverde》。但里面的字符完全就是混乱的。不知道是什么语言。
他的父亲告诉他：超星种的祖辈是瓦尔多斯人，来自于浩瀚宇宙。他们是被流放到此的。第一代流放到地球的瓦尔多斯人为了伪装才变成人类模样，与人类通婚，生子。
“完全就是胡说八道。”端木西总是这么反驳。
但他从来没有扔掉那本书。它放在书房的第二层书架上，积了灰。封面上那些看不懂的字符，在阳光下会微微发蓝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。他也不想知道。
端木西出生于道格拉斯死后的世界。当时新闻上还在播放杰出历史学家胡伯里去世的消息。柏林市长朱伟长正在为他举行葬礼。不过端木西对此没有任何印象。
他只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台超讯收音机，里面偶尔会播一些老歌。歌词里有什么人叫什么名字，他听不清楚。
科林·笛福是他的同窗好友。就住在他家隔壁。从小一起长大。也是超星种。
但是科林却不像他那样聪明。科林喜欢与人类一起玩。喜欢说谎。喜欢阿谀奉承。
六、茶叶饼
端木西印象最深的一次，是科林带着一位人类朋友来到他家找他。三人聊天的时候，端木西总喜欢展示自己的知识，对那个人类指指点点。
“我觉得你的朋友好像不喜欢我。我先回去了。”那个人类靠到科林耳边小声说。
端木西听见了。
“你认为我们超星种都是聋子吗？明明是你自己笨，说不过我。”端木西脸涨得通红，拿起旁边的书挥了过去。
“你说的都是历史书上不存在的内容。你怎么证明你是对的。”那个人躲了过去，反驳道。
端木西哑口无言。
“滚啊！”
那个人类走了。科林也跟着走了。
端木西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本书。书脊上印着《Valverde》。
至此他和科林一个月没有说过话。
直到科林带着他最喜欢的茶叶饼登门道歉。
科林站在门口。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纸袋上的油渍洇了出来。
“我妈做的。”科林说。
端木西看了他一眼。然后看了茶叶饼一眼。
然后他让开门。
科林走了进来。
多年以后，科林完成了引擎燃料的最后一块拼图——陆型燃料。在那之后，人类的舰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驶出了太阳系。
端木西没有恭喜他。
端木西对他说的是：“你终于做了一件不是阿谀奉承的事。”
科林笑了笑。没有反驳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捂住端木西的嘴。
——第十一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