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联盟是由人类、炎魔种、毛绒种、赫血种、超星种和鼹种等大大小小各类的种族组成的牢不可破的联盟。
这是每一本联盟教科书的第一句话。低年级的版本配一张插画:六只手握在一起,围成一个圆。高年级的版本删掉了插画,换成一段注脚——“牢不可破”四个字加粗。
疆域覆盖整个银河系。未来可能会到达整个宇宙。只是因为克劳德引擎的失败,人类暂时无法离开银河系——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着一句:“详见第七章第二节。”第七章第二节从不解释失败的原因,只解释失败的结果:银河系是唯一的疆域,所有种族只能挤在一起。
挤在一起的好处是,你需要一个联盟。坏处也是。
一、第三届全球工人大会
2520 年。纽约。
全球工人大会每四年召开一次。今年是第三届。会场挂满横幅,横幅上印着联盟的徽标——六只手围成的圆——和工会的口号。口号每年都不一样,今年的口号是“团结即未来”。
相江孝一走上讲台的时候,台下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穿正装。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小臂上的旧烫疤——采矿时留下的。他做过矿工,做过铁匠铺门口那个打铁的人,做过所有不会被看见的事。如今他是工人领袖,第三届连任,全票。
“我从来不会对外说我是炎魔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会场安静,每一个字都听得见。
“我只会说,我是人类。人类联盟的一员。我们不是异类,我们能够做和人类一样的事情,甚至不可能的事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的祖辈世世代代都在受歧视。门口的铁匠,采矿的工人,甚至是其他不会被人看见的事情。我们受够了。”
右手握成拳,落在讲台边缘。木头闷响了一声。
“也绝不会妥协。”
掌声。相江孝一在掌声里再一次全票当选工人领袖,并公开向道格拉斯“宣战”。
道格拉斯此时正在奎拉 D 空间站,观看实时直播。信号时好时坏,画面断断续续,但相江孝一拍桌子那一段,他看得很清楚。
“道格拉斯是一位偏执狂。”
他听到了这一句。屏幕上相江孝一正举起手指,指向远方。那是奎拉的方向。
“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。我还是喜欢之前的道格拉斯。他经常会来纽约与我喝酒。只不过他现在远在奎拉。恐怕以后没有机会了。”
道格拉斯关掉了超迅电视。
“相江孝一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懦夫。炎魔种果然和火魔人一样,都是一群空有口舌的懦夫。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指挥室说这句话。没有人应声。
关于超迅电视,需要一段插叙。
超迅电视是一种能在真空中发射脑电波的设备,使用者可以变相地“听见”声音。它的底层技术叫超讯电波,又叫克劳德电波——能在真空中以光速传播,比电磁波更稳定。这是克劳德在研究黑洞时发现的。
联盟将这项技术收归军用,后逐步开放民用,并改了一个名字:超讯电波。官方文件、教科书、新闻报道、产品说明书,统一使用这个新名字。以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克劳德是谁。
他们只知道超讯电波很快,很稳定,很好用。
二、奎拉
“全军听令。对火魔人发动最后的猛攻。势必一战定。”
道格拉斯通过超讯电波向全军发号施令。
“乾!坤!”
一大群巫妖战机开赴前线。身后是神隼战机和国王战机。此次目标是火魔人在奎拉的最后基地——位于奎拉 D 与奎拉 D-α 之间,一座军晖级别的太空基地。火魔人声称它可以抵御人类军晖级别的炮火攻击。
没有人核实过这个声称。
伯恩·巴特勒,25 岁,白人,出生在维尔多的一个小镇。父亲早年响应地球移民的号召,从巴黎来此定居。父亲总跟他说地球很美好,里面有很多他没有见过的生物,等战争结束,势必要回去看看,因为母亲的墓碑还在地球。
父亲也在去年去世了。
伯恩被道格拉斯任命为此次决战的将军。奎拉母舰在他的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——那是奎拉的护星舰,可以容纳数万艘飞机和数十万军队。
“伯恩将军,我们已经将敌军基地团团包围。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伯恩的随行侍卫站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汇报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,”伯恩拿起超讯电波的扩音器,用不太流利的火魔语喊话,“交枪不杀。”
“可是将军,”侍卫凑近他的耳朵,“道格拉斯元帅说不留活口。”
“我知道,”伯恩的嘴几乎没有动,“我先让他们放下防备。”
没有回应。基地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思考时间。”伯恩举起扩音器,“一个小时过后,我将进攻。”
15 分钟。
20 分钟。
半个小时。
“进攻!”
侍卫愣了一下:“这才过了半个小时啊——”
“你是将军我是将军?全军进攻!”
国王战机的超粒子激光炮将基地的外壳撕开一道口子。伯恩率领部众倾巢而出,穿过那道豁口,冲进基地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只有烧焦的尸体和裸露的电线,电线断口处闪着火花。
钛合金甲板上没有打斗的痕迹。这些火魔人像是暴毙了一样,身上完全没有伤口。那些烧焦的尸体——像是刻意为之的。
军医后来在报告中写道:“他们在生前可能遭遇了某种恐怖的存在,均死于自杀。”
报告被列为机密。
三、伯恩
伯恩命令士兵打扫战场。然后他叫来了战地记者。
“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。不要透露半个字出去。我会跟道格拉斯元帅说的。”他看着记者的眼睛,“你对外就说,伯恩将军大败火魔人。”
战地记者名叫玛乔丽。刚满 19 岁。大学实习生,第一次随军。
她点了点头。
伯恩转过身,叫来随行侍卫。
一枪。
侍卫倒在甲板上,血从后脑流出来,渗进钛合金的接缝里。
“伯恩将军是一位了不起的名将。”伯恩对着战地记者的录音设备念,声音平稳,“他孤身一人冲入敌阵,冒着枪林弹雨拯救自己的副将。不料敌军残忍地杀死了他的副将。伯恩强忍泪水,大破敌军基地,但是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右手。”
念完之后,伯恩抽出一柄褐铁刀。
砍向自己的右手。
一声闷响。
他下令解散第五师。
当然,这些都是道格拉斯的意思。
“此事过于蹊跷,切莫向外声张。”道格拉斯坐在市长办公室的沙发上,双腿交叠,对着站着的伯恩说,“你的随行侍卫的后事该料理就料理,他的家里人也要好生打点。”
伯恩点了点头。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元帅,要没有什么事情,我就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,正准备推门。
“那个战地记者,也处理一下。”
伯恩一声不吭,出门了。
四、公报
公元 2522 年 8 月 1 日。
人类联盟主席李自民在第 87 届联盟大会第三次会议上,高度赞扬了道格拉斯和伯恩的英勇事迹。伯恩被调回巴黎,任西欧事务处处长。
这是一次平调。
官方通讯社发出通稿,标题是《奎拉大捷:伯恩将军浴血破敌,右手残断犹不退缩》。通稿被各大媒体转载,配图为伯恩在母舰甲板上敬礼的照片——左手敬礼,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。
没有人提起那座空无一人的基地。没有人提起暴毙的火魔人。没有人提起那个死在甲板上的随行侍卫。
第五师的番号从联盟编制表上消失了。士兵被分散编入其他部队,签署了保密协议,拿到一笔“安家费”。有几个士兵拒绝签字。后来他们签了。
玛乔丽回到了加利福尼亚老家。
在伯恩的“打点”下——这个词的具体含义,档案里没有记录。玛乔丽只知道,自己从奎拉回来之后,就变成了残废。右腿失去知觉,左手不能弯曲。医生说是神经损伤。什么导致的,查不出来。
她靠政府救济金过日子。每月 400 联盟元。
没有人来看过她。
没有人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次年新年,玛乔丽病逝。她只有 21 岁。
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:多器官衰竭。
加州的冬天不冷。她死的那天出了太阳。房东两天后才发现她,因为她没有交下个月的房租。
道格拉斯也从丧子之痛中醒了过来。
他辞去奎拉总督职务,返回伦敦老家。官方的说法是“因丧子之痛,体恤民情,主动让贤”。他回到伦敦后买了一套带花园的房子,养了两条狗,过起了退休生活。
没有人追问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。
也没有人追问,一个在奎拉打了三年仗、把火魔人赶尽杀绝的总督,为什么突然像逃一样地回了伦敦。
尾声 · 牢不可破
全球工人大会每四年召开一次。
2524 年,第四届。相江孝一再次全票当选。他在讲台上说了同样的话:“我从来不会对外说我是炎魔种,我只会说我是人类,人类联盟的一员。”
台下鼓掌。
只是这一次,掌声比四年前稀了一些。有些座位是空的——不是人没来,是人不在了。
联盟教科书的第一句话没有变。低年级版本的插画还在,六只手握在一起,围成一个圆。高年级版本的注脚还在,“牢不可破”四个字依然加粗。
奎拉战役被写进了联盟军事学院的教材,列为“经典包围战”案例。伯恩·巴特勒的左手敬礼照片挂在走廊里。教材里没有第五师,没有随行侍卫,没有玛乔丽。
火魔人从这个章节里消失了。就像他们从那座基地里消失一样——没有伤口,没有打斗痕迹,只是不在了。
教材的最后一行写道:“此役奠定了联盟在奎拉星系的绝对控制权,是种族共荣的典范。”
种族共荣。
六个字,印在白纸上,很干净。
——第五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