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 · 不会有人捡起它
如果它躺在任何一条河滩上,你都不会弯腰。
灰白色,拳头大小,表面坑洼,棱角被什么磨钝了。它普通得理直气壮。地质学家第一次把它摆进标本柜的时候,在标签上写的是“成分不明的硅酸盐矿物”——和它旁边那些真正的硅酸盐摆在一起,没有任何人会觉得突兀。
《高方文回忆录》草稿里有一段关于它的描写。高方文是把它从海王星的地下裂缝里带回来的人。他写:
“石头在黑暗里,像一直在那里。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,它没有反应。冷言问这是什么。我说不知道。”
回忆录到这里就断了。
没有人知道高方文后来是怎么“知道”它是什么的,也没有人知道那块从裂缝里被捡起来的灰白石头,和后来点亮了整个实验室的那束绿光,是不是同一块。档案在这里出现了第一次裂缝。
我们只知道,从那天起,人类历史里多了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一、四块
残存的星际档案里有一条记录,出处不明,作者不明,被反复转抄在不同文明的密档里,措辞一字不差:
“宇宙本源之物,万物运作之根本,仅存四块。”
四块。
这是所有关于源石的叙述里,唯一一条没有任何文明出来反驳的“事实”。不是因为大家相信,而是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它是假的——你得先找全四块,才能说它“不止四块”。可从来没有哪个文明找全过。
人类手上的这一块,是 2068 年从海王星地下带回来的。这是已知的、有据可查的一块。高方文带它回地球,克劳德重新点亮它,然后它就消失了。没有人知道它现在在哪里。
第二块,据说在一个极其遥远、不属于任何已知星系的星云里。那里的居民不是血肉之躯,是某种光,是球。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着那块石头,像守护神殿里最后一根尚未熄灭的蜡烛。这条记录同样出处不明。有人说是星际商队传回来的口述,有人说纯粹是神话。
剩下两块,连神话都没有。
四块石头,散落在以光年计的黑暗里。它们彼此从不联系,却彼此相似得像同一个母亲生的——同样的灰白外表,同样的碧绿光芒,同样的,照过它的人,心都会死。
二、碧绿
关于源石如何被“激活”,没有任何一份档案给出过可靠的步骤。
不是通电,不是加热,不是任何一种物理手段。它不像电池,没有开关。所有的实验记录都指向一个含糊的、令人不安的方向:它在“愿意”亮的时候才会亮。
克劳德的实验室日志里(这本日志后来被列为绝密,又从绝密里莫名泄露,现在只剩残页)记载过一次激活的现场:
“光照亮了整个房间。是绿,很纯粹的绿,不像任何已知光源。它不刺眼,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看你。温度没有变化,仪器没有读数,可它确确实实亮着。”
“你会觉得它在看你。”
一个用毕生研究光和电波的科学家,写下这样的句子。
被这束绿光照过的人,无一例外,都会发病。失心症。
没有人知道是光本身有毒,还是石头有毒,还是石头在被激活的那一刻,向周围释放了某种仪器无法捕捉的东西。三个假设,三个都有人支持,三个都没有证据。
克劳德在日志的最后一条里,用了一种很克劳德的、不像他会用的句式,他写:
“也许它从来没有被‘激活’。也许,是我们在某个瞬间,被它看见了。”
日志到此为止。这条之后的内容,和《高方文回忆录》、《克劳德传》一样,被人整整齐齐地剪掉了。
三、不死的癌症
失心症。官方编号名 Necrodelirium。
民间叫法很多。“不死的癌症”,“被诅咒的恶疾”,还有一个更古老的、现在已经没人用的名字——“看见的人病”。
症状是统一的,也是恐怖的。患者会突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:面部肌肉不受约束地抽动,做出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做出的表情;喉咙里发出尖锐的、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叫声。你喊他的名字,没有反应。你摇晃他的肩膀,他还在叫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那双眼睛后面,没有人。
身体在动,心已经死了。
像脑死亡,但又不全是。脑死亡的人不会动。失心症的人会动——他们会走,会抓,部分病例到了后期,会咬人。
最早的病例出现在 2068 年探险队返回之后。高方文和冷言带回石头的同时,某种东西,也跟着来了。
没有人知道它怎么传播。
有人说水源。某座城市的供水系统被污染后,整片街区在三天内全部发病——可同一水源的另一片街区,安然无恙。
有人说空气。可它从不顺着气流走,它像一个会挑选目标的东西。
还有人,提出了一个最让人不安的可能:
也许我们每一个人,早已经患病了。只是大部分人的症状,还没有被触发。
这个假设没有被打倒,也没有被证实。它就那么悬在那里,像那束绿光一样,不刺眼,但你避不开。
四、牛皮箱
石头最后一次有据可查的“出现”,和一个叫施迅超的人有关。
关于施迅超,公开档案里只有寥寥几行:身份不明,所属不明。他带走了一个牛皮箱。
后来人们才知道,那个牛皮箱里装的,是源石。
施迅超带着箱子离开,然后在途中,死了。
死得离奇。档案的措辞是“非正常死亡”,再没有别的。没有尸检,没有现场,没有嫌疑人。政府立刻封锁了所有相关记录,对外只发了一句话:
“源石的下落,正在全力追查。”
他们追查了很久。
石头没有找到。施迅超的身体,倒是被找到了——在一个它绝不该出现的地方,离他死亡的地点远得荒唐,远到任何交通工具在那个时间窗口里都到不了。
没有人解释这件事。它被归入那类“暂无定论”的卷宗,和施迅超的名字一起,沉了下去。
那块石头,再一次,消失了。
它总是这样。被一个人捡起来,点亮,又从那个人手里溜走。它不属于任何人。每一次易手,它都会留下一点什么——一具尸体,一份绝密档案,一个被改了名字的发现,或者一个从悬崖上掉下去的传记作家。
然后,它换一个名字,换一双新的手,继续等。
尾声 · 它在看
如果你问一个研究过源石的人(假如你还找得到这样的人,并且他还神志清醒):源石到底是什么?
他多半答不上来。他会说它是一种矿物,又说它不是矿物。他会说它有能量,又说它不像任何能量。他会反复说那个词——“本源”——然后停下来,像被那个词本身噎住。
源石从不告诉你未来。这一点,所有触碰过它的人都同意。
它只让你看见一样东西:此刻的你,和那个比你大得多的东西之间,是连着的,还是断了的。
被它看见的人,有的发了疯,有的死了,有的活了四百年,有的,仅仅是,再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而在宇宙某个没人翻得到的角落里,一块灰白色的、普通得不会有人捡起的石头,安静地,耐心地,亮着,又灭了。
它从不主动寻找谁。
它只是,一直在那里。
——第三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