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· 第4章 炎魔种

第4章

炎魔种

第二幕 发现与篡夺 · ~2200s

引子 · 第一艘船

没有人记得那艘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

人类联盟的深空雷达第一次捕捉到它的时候,它已经驶进太阳系很久了。一艘船,或者说一支船队——破旧的、拼凑的、像是从一场更早的战争里逃出来的。上面载着的,后来人类叫他们“火魔人”。

联盟发了通牒。措辞很客气,意思很明白:停船,掉头,离开。

船队没有停。

于是联盟下令进攻。


一、和谐共处

舰队围上去的时候,地球上先乱的是大学。

慕尼黑。学生们涌上街。他们举的牌子上写着的话,后来被一字不差地抄进了审判记录:

“外星人也是人。外星难民也是难民。我们应该和外星人和谐共处,而不是屠杀。”

游行持续了不到一天。政府以非法集会、非法游行和危害社会安全罪,把参与者全部抓了起来。罪名干净利落,没有一条是关于“言论”的——因为在条例里,替外星人说话不算言论,算危害安全。

可战争也没有按联盟设想的那样打完。

舰队正要对难民船进行最后的清剿时,地球内部涌出了更多的游行。这一次,代表的不再是学生。其中有一个东亚人,叫神村雄二。

神村雄二做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:他和一个火魔人,结了婚。

他是第一个。

后来战争平息了。没有人说得清是神村雄二的婚姻起了作用,还是联盟杀够了、又或者只是杀不动了。战争结束时,难民船上还活着的人,和地球上想要他们活着的人,一起活了下来。他们和人类生下的孩子,有了一个新的名字。

炎魔种。


二、二百九十八页

联盟没有食言。它确实没把火魔人全杀了。

它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——给他们写了一本书。

《炎魔种管理条例》,共计二百九十八页。

民间后来把那二百九十八页,总结成了两句话:

“炎魔种不得参与采矿、制造以外的一切活动。未满十八周岁的炎魔种,严禁出现在公共场所。”

这两句话不是官方原文。官方原文分散在二百九十八页的条款、附则、补充说明和司法解释里,措辞考究得多。但意思一样。

条例管得很细。炎魔种不能读书。不能养宠物。不能和人类同乘一节车厢。哪一类的炎魔种可以在哪几条街道行走,几点之后必须回到哪一片划定的居住区——这些,都在那二百九十八页里写得清清楚楚。

后来有一个叫相江孝一的人,工人领袖,在他之前,已经有很多炎魔种悄悄爬进了政府的各个机构。他上台之后,废掉了其中一些条款。条例渐渐形同虚设。

“渐渐”。这个词很重要。因为在一些民族情绪旺盛的地方,条例从来没有真正死去。

道格拉斯·克伦威尔所在的社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奎拉总督,勋章满胸,嗓门适合演讲——他治下的社区,不欢迎任何炎魔种入内。他们家里的佣人,大多是另一种人。

毛绒种。

没有人在这本书里给毛绒种写过二百九十八页。他们不需要条例,他们只需要一句招呼。佣人,清洁工,采矿场的底层劳力——这些位置,天然地就空在那里,等着他们填进去。没有人问为什么。就像没有人问,为什么会有这么多“种”,为什么人会分成这么多层,每一层都比上一层矮一截。

这些问题,都和源石一样,没有答案。


三、垃圾堆里的人

胡伯里·菲利浦不记得自己的父母。

他记得的第一个画面,是垃圾。柏林街道的垃圾堆,夏天的味道,苍蝇。他从那堆垃圾里爬出来的时候,还是个婴儿。

萨拉·菲利浦发现了他。一个炎魔种,柏林街道的清洁工。她把胡伯里抱回了家。

但那时候的柏林,不允许炎魔种结婚,更不允许他们拥有孩子。于是胡伯里在八岁之前,都是没有身份的人。没有户口,没有名字,在任何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。他是萨拉偷偷养大的一团影子。

直到政策放宽,他才上了户口。

胡伯里从小就显示出一种本事:过目不忘。他最爱看的是《人类联盟大全史》,厚得能砸死人的几大本,他翻一遍就能把里面的历史事件背下来。十七岁,他被柏林洪堡大学历史系录取。那是一座很老的高校,老到走廊里的地砖都磨出了几百年的脚印。

胡伯里研究的不是历史,是政府报告。

他对每一份政府报告都深信不疑。政府批评谁,他就跟着批评谁,还嫌政府批评得不够狠,要添油加醋。政府说道格拉斯和伯恩有问题,他就把道格拉斯和伯恩写成十恶不赦。他觉得这才是对的——政府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人民。

当地的炎魔种很尊重他。因为在他的报告研究里,他批评得最狠的,恰恰是条例里针对炎魔种的那部分。

道格拉斯不尊重他。道格拉斯管他叫“白色的炎魔猪”。

一个人类,被一个炎魔种清洁工从垃圾堆里捡回去养大,成了替炎魔种说话的大学者,却被一个人类总督叫作猪。这件事本身,就比任何一份政府报告都更说明问题。可胡伯里不信这个。他信报告。


四、快活的空气

2553 年 9 月 9 日。柏林。胡伯里·菲利浦的四十岁生日。

这场宴会,前面已经讲过一半了——讲过布鲁斯·辛克莱怎样举着酒杯,说克劳德引擎是垃圾;讲过杰弗里·布雷怎样笑着说,克劳德就是一个科学疯子。讲过满大厅的笑声里,没有人提起那只塑料袋。

那一半,是讲给克劳德的。

这一半,讲给在座的人。

大厅里坐满了人。只有一个是人类——胡伯里自己。其余的,全是炎魔种。烛光底下,一双双红色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光。

胡伯里站了起来。四周的喇叭响了一下,大厅安静下来。

“今天是我,胡伯里·菲利浦,四十岁大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送得到角落,“在场的诸位,都是社会的精英。可惜,昔日的奎拉总督,道格拉斯·克伦威尔先生,没有来。他说他患了风寒,不方便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反正我是不相信的。大家信吗?”

“不信。”

“提他干什么,”布雷又喊起来,这一次酒喝得更多了,“他就是一个极端种族分子。在场的人,谁喜欢他?”

笑声。掌声。

柏林市长朱伟长也站了起来。他是一个炎魔种。

“在以前,”朱伟长举起红酒杯,声音里压不住的笑,“我们炎魔种不能从政,甚至不能读书。现在,我不照样当上了市长?”

他话锋一转,手指向胡伯里。

“我们还要感谢胡伯里先生。没有他推动的那些法案,我们能走到今天吗?”

雷鸣般的掌声。

就在掌声还没落的时候,那扇紧闭的大门,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
相江孝一站在门口。

两鬓斑灰,整个人已经步入了暮年。但他的眼睛,还是流出昔日的犀利。一双双红色的眼睛,齐刷刷地转过去,注视着他。

愉快的气氛被打断了。

“我没走错吧?”相江孝一局促地问。

胡伯里愣了一瞬。他没有请相江孝一。没有人知道相江孝一是怎么得到这个地址的,又为什么会在今晚出现。但胡伯里是胡伯里——他立刻笑了起来。

“这不是前工人协会的会长,相江孝一先生嘛。来了就是客,瞧我这脑子,都忘了给你预留位置。”他走过去,给相江孝一一个大大的拥抱,搀扶着他,坐到了大厅的角落。

众人的目光在相江孝一身上停了一会儿,又慢慢转开。

“刚才只是一场小插曲,”胡伯里笑嘻嘻地说,“大家接着喝。”

大厅中,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
尾声 · 红眼睛

没有人知道相江孝一那晚为什么来。

他是神村雄二的孙子——那个第一个和火魔人结婚的东亚人。他做过工人领袖,废除过条例里的几页。如今两鬓斑灰,被一个没有邀请他的主人,让到了大厅的角落。

而大厅中央,灯光暖,酒杯亮,红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。一个不能读书的种族,如今有人当了市长。一个没有身份的孤儿,如今被掌声簇拥。一份二百九十八页的条例,如今形同虚设。

一切看起来,都好极了。

只是在最底下那一层,毛绒种还在扫地。没有人给他们写过条例,也没有人想过要为他们废除什么。他们是那种,好到了头,也轮不到上桌的人。

而再往下,传说里还有别的种。有的被写进了密档,有的连密档都没有。

宴会的烛火烧到一半。快活的空气在大厅里浮着,浮着。

谁也没有注意到,角落里那个没有被邀请的老人,正用他那双依旧犀利的眼睛,一桌一桌地,看着。

——第四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