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朱伟长
柏林市长朱伟长最喜欢待在自己的别墅里,邀请朋友来高谈阔论。这些朋友都是炎魔种。
他戴着黑框眼镜。胖胖高高的。红色皮肤,黄色脸颊——这是他最显著的特征。即使只见过一面的人,都能对他过目不忘。
他出生在天津。父亲朱昌伯,当时是柏林市副市长,在天津认识了一位炎魔种女人,和她生下了他。
幼年时期,他经常因为外貌被同学嘲笑。“黄褐色的猪”。他从出生起就异常肥胖,即使喝水也会变胖。当时的天津由于《炎魔种管理条例》的限制,禁止给炎魔种诊断。
直到朱昌伯在柏林坐稳了,才把他和母亲接到柏林照顾。此时的柏林尽管仍然是人类至上,但由于父亲有权,可以名正言顺地让朱伟长接受高等教育和先进的医疗。
朱伟长天生患有肥胖症。每天要靠吃药维持。即使到了柏林,他仍然经常被同学嘲笑。这一嘲笑,就是整个学生时代。
直到他结识了胡伯里·菲利浦。
二、胡伯里
他比胡伯里年长五岁。将胡伯里当作弟弟看待。这是为数不多不歧视他的人。
胡伯里是他走向仕途的重要人物。早年的法案——那些废除《条例》中歧视性条款的法案——就是在胡伯里的推动下进行的。有些时候,朱伟长甚至觉得胡伯里才是大哥。时常感觉他活在胡伯里的阴影下。
那个阴影是温暖的。一个从垃圾堆里被捡回来的婴儿,一路走到洪堡大学历史系,再走到柏林的广场上演讲。朱伟长站在他后面,像一棵被大树遮住的灌木。但是灌木也能长。
布拉格大清洗后,炎魔种仍然是布拉格的主导人种。尽管新任市长是一位人类,但难以服众。朱伟长在胡伯里的撮合下,成为了布拉格的代理市长。
这是历史上没有过的先例。
朱伟长通过“空中治理”布拉格,自己却在柏林。
他不回布拉格。他怕冷。
三、药瓶
他的父亲在他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。最开始,他很痛恨自己的父亲——为什么要和炎魔种结婚?如果不和炎魔种结婚,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他也非常痛恨自己的母亲。
他的母亲患有哮喘。死亡也极其意外。
当时哮喘药是被管制的。家里只有八九岁的朱伟长。当他看到母亲哮喘发作的时候,在家里翻遍了哮喘药却找不到。他出去买,还被打断了一根肋骨。
他狼狈不堪地回到家后,发现在柜子里面居然有一瓶。
但是还没有递到母亲手上,就已经去世了。
当然,这是他自己的说法。
他的父亲也没有怪罪他。认为只是“意外”。
随着朱昌伯的去世,朱伟长才向胡伯里酒后提起这件事。
“她一直在咳嗽。像是不能呼吸一样。”
朱伟长端着酒杯。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摩挲。
“我就这样攥着药。就是不给她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。
“她祈求我。但是我就是不给。还真是好玩。”
他一边喝酒一边说。语气很平。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此时的胡伯里已经喝醉了。完全没听清朱伟长到底在说什么。他的头趴在桌子上,一只手还握着空杯子。
“你母亲到底怎么死的?”胡伯里总是这么问他。
“病死的啊。”他也总是这么回复。
四、萨拉
胡伯里的母亲名叫萨拉。
萨拉与朱伟长的母亲死于同一天——不同的年份。
萨拉是一位普通的炎魔种妇女。被政府压迫了一辈子。不过她并没有经历太多痛苦。她是自然老死的。
在葬礼上,胡伯里抽泣着。一晚上没有合眼。
他对外宣称自己的母亲萨拉享年 98 岁。实际上只有 61 岁。炎魔种也并不是长寿的种族。
布雷出席了葬礼。相江孝一没有来——因为他在去年就已经去世了。
这个曾经在第三届全球工人大会上拍桌子、举手指向奎拉方向的老人,这个废除过《条例》里几页纸的工人领袖,这个在宴会上坐在角落里用犀利眼睛看着一桌桌人的老人——死了。
没有讣告。没有纪念碑。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
五、房间里的人
萨拉死后,胡伯里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里。读着历史著作。
有的人说他被伤痛压垮了。有的人说他疯魔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了。
朱伟长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胡伯里现在酒也不喝了。也不关心政治。一天到晚就看书。
醒了就看书。困了就睡。
他没有结婚。也没有儿女。
他读的是什么书,没有人知道。朱伟长有一次推门进去,看到房间里堆满了书,从地板堆到天花板。胡伯里坐在中间,像坐在一口井里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朱伟长问。
胡伯里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因为哭。是因为太久没有睡觉。
“在看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从第一页开始看。”
直到有一天,朱伟长在门外呼喊他。他没有回应。
后来他就去了医院。
再后来就葬在柏林了。
葬礼很小。朱伟长站在墓前。风吹过来,把他黑框眼镜上的灰吹掉了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灰色花岗岩——和布拉格那些墓碑一样的颜色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 没有人听见那句话。
尾声 · 儿子
朱伟长每年都会和他的儿子朱忠正去扫墓。
他的儿子是纯血炎魔种。红皮肤,没有黄色的脸颊。长得像他的母亲。
“胡伯里叔叔是一位杰出的解放家。”朱伟长蹲在墓碑前,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。“他为我们炎魔种争取了很多。”
他总是这样教导自己的儿子。
朱忠正点了点头。他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小号的黑色外套。他看着墓碑上的字,然后抬头看父亲。
“我也会成为像胡伯里叔叔这样的人的。”
他的声音还很稚嫩。
“将人类驱逐出我们的家园。”
朱伟长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儿子搂过来,搂在怀里。
风吹过柏林的墓园。墓碑上刻着胡伯里·菲利浦的名字。下面没有生卒年月——朱伟长出的钱,要求刻得简单。
旁边的那排墓碑,是更早的名字。再旁边,是更早更早的。
每一块石头下面,都埋着一个恨过谁的人。
——第九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