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· 第2章 疯子

第2章

疯子

第二幕 发现与篡夺 · ~2200s

引子 · 写不完的传

“克劳德·艾弗斯是一位天才、杰出,为人类开创新世纪的伟大科学家。”

这句话是《克劳德传》序言的第一行。如今它是禁书。

作者叫刘耀,一个超星种。作家、演员、政治家——三种身份叠在一个人身上,本身就带着表演的味道。他导演了《克劳德传》的同名电影,并且亲自出演克劳德。一个超星种,在一部电影里,演一个被定为异端的人类科学家。

电影被禁。书被禁。刘耀本人后来被鉴定为精神病人。再后来,人们在悬崖底下发现了他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是跳下去的,还是掉下去的。

刘耀的学生们在他死后整理了他的课堂笔记,里面有一段对克劳德的评价,学生们原样抄录了下来:

“克劳德发明和改进了太阳帆——当今宇宙飞船的雏形。他发现了褐铁矿,并将其应用于超导技术,实现了电力零损耗。这些还不止这些。”

“还不止这些。”——句子在这里断了,像刘耀自己一样,没来得及说完。

这几乎是对克劳德全部遗产最诚实的概括。因为他“还不止”的那些东西,后来一样一样,被改了名字。


一、电波

克劳德·艾弗斯首先发现的,是一种超越电磁波的技术。人类叫他“克劳德电波”。它让真空中传递信息成为可能——不受距离衰减、不受磁场干扰,像在真空里架了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电话线。

在通讯只能靠光速延迟和信号衰减的时代,克劳德电波是人类第一次触及星际即时通讯的门槛。

政府把这种电波改名叫“超讯电波”。

一个名字的替换,干净利落。从此之后,所有课本、所有百科、所有公共数据库里,只有“超讯电波”这四个字。克劳德的名字,从它的诞生记录里,被删了出去。就好像这种电波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——由某个无名的集体智慧、在某段模糊的历史中、自然而然地,被“发现”了。

这不是孤例。

克劳德引擎——人类第一台远程空间转移装置——问世后,一个叫杰弗里·布雷的年轻人,在公开场合把它改口叫“布雷引擎”。他比克劳德小二十一岁。他这么做只是为了“引起重视”。当时炎魔种科学家并不少见,没人太当回事。

但后来,布雷真的把引擎做出来了。

只不过他的引擎,和克劳德的原版,不是一回事。


二、敌人

布雷曾经给克劳德发过一封邮件。内容很客气:我可以帮你改进引擎。

克劳德看了他的模型。

模型确实能实现活体转移——这是克劳德引擎当时的短板,只敢用于货物和设备,不敢送活物。但布雷的方案有一个“小问题”:它会在转移过程中损伤活体的机能。动脉阻塞,器官磨损,轻则慢性病,重则——

克劳德公开发表了一篇论文,指名道姓批评布雷的方案。论文的措辞超出了学术批评的惯例。他称布雷是“恐怖分子”。

这四个字,后来成了布雷一辈子攻击克劳德的弹药。一个科学家管另一个科学家叫恐怖分子,你怎么看都像是在泄私愤。舆论的天平,从这一刻起,就开始倾斜了。

布雷后来果然做了出来。布雷引擎——布鲁斯·辛克莱是他的好友,也是“联合发明人”之一——解决了活体转移的问题。解决了多少呢?

公开研究显示:一个三岁的炎魔种幼儿,从柏林传送到华盛顿,落地时,年长了整整一岁。

一条命,传一次,少活一年。

布雷等人对此的回应是:炎魔种的寿命比人类长。以后我们会攻克这个难题的。

这段话记录在案,没有人追究。因为炎魔种那时候的地位,大约就是可以用、但不必心疼的那一类。


三、导师

历史课本对克劳德的最终评价是一句话:

“克劳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科学疯子,他甚至欺骗了自己的导师高方文。”

高方文。

这个名字在第一章里出现过。传言他活了四百岁。传言还说,他死在一所监狱里,官方罪名是“盗窃”。

一个把源石带回地球的人,一个本该被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,最后的定罪是盗窃。偷了什么,判决书里没写。

而课本说,他是克劳德的导师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从海王星裂缝里、从那束不属于任何光谱的绿光中活着回来的人,在地球上又活了四百年——长到足够亲手教出一个叫克劳德的学生,长到足够看到自己带回的那块石头,从绝密变成禁忌,从禁忌变成传说,从传说变成一本没人当真的小说。

高方文教了克劳德什么?

课本说是骗局。刘耀的传记说是继承。两个说法,出自同一个时代的两份文本,却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高方文死在监狱里。克劳德也死在监狱里。

两个触碰过同一秘密的人,在两间不同的牢房里,一个活了四百年,一个连传记都没写完。


四、广场

褐星。奎拉广场。

道格拉斯·克伦威尔,褐星总督,站在广场的高台上。他体型魁梧,胸前的勋章在聚光灯下闪得人眼睛疼。他的嗓门天生适合演讲——浑厚、笃定、不容置疑。

底下是褐星全体市民。克劳德站在总督身边,局促地站着,背着手,一动不动。他穿着正式但不合身的衣服,像一个被从实验室里拖出来、来不及换装的学者。

道格拉斯开口了:

“这是一个伟大的日子。我们杰出的科学家克劳德·艾弗斯,率领他的团队,已经初步掌握了空间转移的技术。这将为人类驶出银河系,提供最强大的技术支持。”

人群欢呼。

克劳德站在台上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他没有说出那句关键的话。

——“这项技术暂时不能应用在活物身上。”——这句话,他在三十分钟前,在一间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,亲口对道格拉斯说过。“道格拉斯先生,我想向您展示我的最新成果,希望您能够借助您的影响力帮我宣传一下。”

“我会的,克劳德先生。”

“不过这项技术暂时不能应用在活物上。”

道格拉斯点了点头,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克劳德在回去的路上仍然惶恐不安。如果布雷先他一步发表了引擎,那将会是真正的科学灾难——一台能传送活体、却会悄悄杀死活体的引擎,被冠以另一个人的名字,投放到全世界。

他需要道格拉斯的影响力。道格拉斯是总督,是褐星最有权势的人,是唯一能帮他争取时间、把话说在布雷前面的人。

道格拉斯确实帮他说了。在奎拉广场,在全体市民面前,在聚光灯和摄像机下。

他只是把那半句最重要的限制条件,吞掉了。

克劳德站在台上。他的嘴开了,又合了。他没有纠正。

没有人知道为什么。

后来的人们对此分成了两派。一派说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,被掌声和闪光灯冲昏了头,忘了——或者不愿意——说出那句扫兴的话。另一派说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纯粹的科学家,他只是一个名利之徒,一个在权力面前主动让渡真相的人。

两种说法都有道理。两种说法都不完整。

刘耀在《克劳德传》里写了这一段。他写了道格拉斯的趾高气扬,写了克劳德的局促不安,写了广场上的欢呼。然后,在这个所有人最想知道答案的地方,他写了一句:

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克劳德自己不说。

没有分析。没有猜测。没有替死者辩护。

只有这句话。

然后他写了下一章。


五、塑料袋

在奎拉广场之后的记录是碎片化的。

克劳德的团队——他最信赖的那些人——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。有人收到了更好的报价,有人被告知“布雷那边更需要你”。等克劳德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身边的研究室已经空了。他信任的团队,如今是布雷的人。

布雷引擎问世了。它带着“活体转移”的卖点,铺满了整个星际旅行市场。代价是——每传送一次,少活一年。没有人把这个写在广告页上。炎魔种的命,折算成联盟元,大约就是一张船票的利润。

克劳德还在发表论文。他公开攻击布雷的引擎,原话是:“他篡改了核心架构,导致使用者产生不可逆的伤害。”

但这个时候,已经没有人在乎克劳德说什么了。他是“那个在广场上沉默的人”,是“嫉妒布雷的失败者”,是“自己搞不定活体转移就攻击别人”的小人。舆论的刀比布雷的邮件更锋利,一刀一刀,把“克劳德”这三个字从科学史上,剔了出去。

克劳德电波变成了超讯电波。克劳德引擎变成了布雷引擎。太阳帆的专利归了别人的公司。褐铁矿的超导应用,课本里只字未提发现者的名字。

到最后,历史课本只留了一句话——“克劳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科学疯子。”

然后克劳德死了。

死在一间监狱里。官方的说法是:他用一只塑料袋,蒙住了自己的脸,窒息而亡。死因一栏写的是“自杀”。

刘耀在传记里没有描写克劳德的死亡。不是含蓄。是他根本没写到这里。

《克劳德传》没有写完。它的最后一页停在一个叫人不安的地方——克劳德还在实验室里,灯还亮着,矿石标本还摆在工作台上。

然后,就没有了。

和《高方文回忆录》的结局一模一样。后面的内容,像是被什么人,整整齐齐地,剪掉了。


尾声 · 快活的空气

2553 年 9 月 9 日。柏林。

胡伯里·菲利浦的四十岁生日宴会。他是炎魔种权益运动的推手,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、被炎魔种清洁工萨拉捡回去养大的孤儿,十七岁进了洪堡大学历史系。如今他是柏林社交场的中心。

宴会大厅里坐满了人。只有一个人类——胡伯里自己。其余全是炎魔种,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布鲁斯·辛克莱和杰弗里·布雷也在席上。他们是贵宾,是社会精英,是炎魔种权益的同盟者——至少今晚是。

“其实我也觉得克劳德引擎是垃圾,远远不如布雷引擎。”辛克莱举起酒杯,声音很大,大到旁边几桌都能听见。

“提他干嘛,克劳德就是一个科学疯子。”布雷笑着说。他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很深。他已经不年轻了。

大厅里回荡着笑声。觥筹交错。

没有人提起那只塑料袋。没有人提起克劳德电波。没有人提起,从柏林传送到华盛顿的那个三岁孩子,是不是又老了一岁。

那本被禁的传记,和写它的那个超星种,一起从悬崖上消失了。那束从海王星深处带回来的绿光,在某一份比绝密更深、比遗忘更旧的档案里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等着。

它等得起。

它已经等过一次了。

——第二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