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广场
柏林。一个广场。
“道格拉斯是一位英格兰贵族。他偏执、守旧、独裁。是一位罪无可赦的极端恐怖分子和民族恐怖分子。”
广场上聚集着大量的人。发言的人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,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。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,在广场的建筑之间来回弹。
“伯恩是他的走狗。他的跟班。他的刽子手。”
台下有人吹口哨。有人举着牌子,牌子上写着“审判道格拉斯”。
“克劳德是一位极端的科学家。一位彻头彻尾的科学骗子。他的团队都是一群渣滓。他的毕业院校——维尔多理工大学,同样盛产学术垃圾。克劳德引擎在没有任何实验的情况下被广泛使用,造成数人死亡。”
发言的人叫胡伯里·菲利浦。著名历史学家。洪堡大学毕业,专攻联盟种族关系史。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——小时候在道格拉斯社区捡垃圾,冻掉的。
没有人知道这件事。他们只知道胡伯里是历史学家,说话有分量。
“社会是进步的,而不是守旧的。我们应该鼓励像杰弗里·布雷和布鲁斯·辛克莱这样的人才。他们推动了社会进步,改进了克劳德引擎——哦不,应该是布雷引擎。人类已经初步掌握跨星系航行。”
掌声。欢呼声。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。
二、花园
伦敦。道格拉斯家的后院。
超讯收音机放在花园的石桌上,信号穿过半个银河系,从柏林到伦敦,时延不到一秒。胡伯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,和花园里鸟叫混在一起。
“胡伯里·菲利浦就是一个见风使舵的跳梁小丑。一直在炎魔种的庇护下诉说着这些陈词滥调。克劳德确实罪无可赦,但是他发明的超讯电波造福了万亿人。而胡伯里·菲利浦呢?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。他的小脑里面浸满了水。”
道格拉斯嘟囔着,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些。他坐在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。头发全白了。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
路易丝端来一壶茶。
“父亲,你都辞职三十年了,还关心这些啊。”
道格拉斯没有回答。他接过茶杯,低头闻了闻。
路易丝端来的瓷器满是花纹,蓝色的,细密的,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杯壁。壶里是从东亚运来的茶叶。清香沁人心脾。
道格拉斯细细品尝来自东方的味道。
这是他最喜欢的下午茶。这样已经喝了快二十年了。
路易丝是道格拉斯收养的孤儿。
那时候他刚回到伦敦。在路上的海报上看到一则消息——伦敦福利院由于政府财政收紧,不得不缩减开支。他抱着看看的态度走进去,一眼就看到了路易丝。
一个坐在窗台上的女孩,头发很短,脸上有雀斑,看见他进来,笑了一下。
道格拉斯当时已经过了收养儿童的年龄。但是联盟为了让他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,迅速办完了手续。传言相江孝一也帮了不少忙。
没有人知道那则海报是被人故意贴在道格拉斯必经的路上的。
也没有人知道那个“抱着看看的态度”其实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。
后来路易丝长大后,才从一个旧相识嘴里听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她没有告诉道格拉斯。
那个安排这一切的人,是伯恩。他想让自己的上司从悲痛中走出来。
三、伯恩
“要是你伯恩叔叔还在就好了,还能带你去巴黎玩玩。”
道格拉斯叹了口气。茶杯搁在石桌上,冒着白气。
“可惜啊,他已经走了一年多了。”
伯恩死于肿瘤。
肿瘤长在脊椎上。以当时的医疗水平,一次手术就能切除,术后恢复期三个月,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七。
伯恩拒绝了治疗。
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。活着不好么?
路易丝问过他。伯恩坐在巴黎那间小院的葡萄架下,用左手端着一杯柠檬水,说:“小毛病,不碍事。”
三个月后他死在医院里。不是因为肿瘤扩散——是肿瘤压迫了脊椎神经,他拒绝手术,神经断裂,下半身瘫痪,然后是器官衰竭。全过程很慢。
路易丝赶到巴黎的时候,伯恩已经闭眼了。病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的书,书里夹着三朵压干的玫瑰花。
路易丝最喜欢到伯恩叔叔的小院浇花。每年学校放假,她都一个人跑到巴黎。刚下飞机就看到一位断手的中年人接她。他的右手袖管空着,别了一枚安全别针。
“伯恩叔叔,你的手是怎么断的啊?”
她每次都问。伯恩每次都笑,说在战争中炸掉的。
路易丝长大后不再问了。她知道那不是战争中炸掉的。但她不知道是怎么断的。也没有人可以问了。
伯恩无儿无女,没有结婚。他一直把路易丝当亲侄女——尽管这个侄女和他的上司道格拉斯没有血缘关系。道格拉斯收养路易丝,伯恩照顾路易丝。两个人没有商量过这件事,好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说的分工。
四、最后一杯酒
道格拉斯的酒量不及伯恩。
每次喝酒,到了第三杯,道格拉斯就会开始说他两个儿子的事。伯恩坐在对面,一言不发,像看一个老战友那样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?伊登高中的时候获得过维尔多市青少年拳击赛的亚军。差一点就是冠军了。”道格拉斯用筷子敲了敲酒杯,“只可惜出了一个天才。反正我也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是一位炎魔种。他夺走了属于我儿子的荣誉。”
伯恩给他倒酒。没有接话。
“托马斯是一位数学天才。他非常崇拜克劳德,还说有一天想要去克劳德的科学团队。”
道格拉斯把酒一口闷了。
“但是那天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看到托马斯了。”
他放下酒杯。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。
“别人说他被火魔人杀了。我不相信。褐星那么牢固,火魔人靠近褐星领空就会被发现。怎么可能是火魔人?”
道格拉斯拿着酒瓶,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。
伯恩一言不发。
伯恩已经不再害怕道格拉斯了。尽管他也会记恨他——记恨什么,没人说得清——但伤痛总会在时间中消散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其实,我认为克劳德才是真正的天才。”
道格拉斯突然说。
伯恩抬起头。
“他向我展示引擎的时候我就发现了。并且他告诉我,这项技术不能在活人身上使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酒瓶在手里晃。
“可是我……却……没有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”
道格拉斯重重地把拳头锤向墙壁。
酒馆里的目光齐刷刷围了过来。
“我兄弟喝多了,别在意。”伯恩笑着打圆场,然后站起来,把道格拉斯从椅子上扶起来,背出了酒馆。
那是道格拉斯和伯恩喝的最后一次酒。
五、三朵玫瑰
伯恩每年春天都会去加利福尼亚。
他飞到洛杉矶,租一辆车,开两个小时,到一个小镇的公墓。墓碑很小,灰色花岗岩,上面刻着:
玛乔丽·陈 2501—2522
伯恩在墓碑前蹲下来,把三朵玫瑰花插进碑前的土里。红玫瑰。
然后他会坐一会儿。有时候十分钟,有时候一个小时。不说话。不看手机。只是坐着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开车回洛杉矶,飞回巴黎。
他买了往返机票。他知道自己每年都会来。
这件事的起点是一个日记本。
伯恩在奎拉基地里“处理”玛乔丽的时候——用的是“处理”这个冷冰冰的词——先把她打晕了。在她昏迷之前,他从她的背包里翻出了日记本。
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“这是一个古怪的一天。我和伯恩将军发现火魔人基地里面并没有活人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伯恩将军要让我这样写战地记录。不过至少还有玫瑰花陪我,我最喜欢玫瑰花了。”
稚嫩的文笔。19 岁的女孩子,第一次随军,把战场当成了学校的社会实践。
伯恩看着这段话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撕下了这一页,装进口袋。打晕了她。完成了道格拉斯交代的任务。
玛乔丽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。
动弹不得。
医生告诉她是被车撞了。浑身粉碎性骨折。后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。
她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找自己的日记本。
日记本还在。翻到最新一页,少了一页。
她猜到了什么。
没有人告诉她真相。也没有人需要告诉她。一个 19 岁的女孩,在战场上写下了不该写的东西,然后失去了一页日记和她的双腿。这之间的因果关系,不需要任何人解释。
她就这样,在明白中,过完了自己的余生。
尾声 · 只剩下
伯恩死了。
玛乔丽死了。
克劳德也死了。
只剩下道格拉斯了。
他坐在花园的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毯子,手边放着一壶东亚来的茶。超讯收音机里还在播胡伯里的演讲,但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路易丝站在他身后,给他续了一杯茶。
花园里很安静。鸟叫了一声。茶杯里的热气直直地升上去,然后散了。
路易丝每年冬天都会去巴黎给伯恩扫墓。道格拉斯有时候也想去,但是现在老了,走不动了。
道格拉斯最疼路易丝。从第一眼看见,就像命中注定一样。
只是那第一眼,是别人安排的。
——第六章完。